半夏小說

第217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(32)

關燈
第217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(32)

藤染秋把呂小花領到了自己家。

“小花,這幾天你現在老師這裏住下吧。你爹娘那邊,老師去跟他們說。放心,老師肯定不會讓你嫁人的。”

呂小花低着頭,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,喉嚨裏梗了千言萬語,卻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
為什麽藤校長不能是她媽媽呢?

“老師……我,我是乾淨的。”她深深低着頭,不讓藤校長看到她此時難堪又羞恥的表情,用盡全身力氣才艱難的吐出那個名字,“柱子,柱子他沒碰過我……”

“老師,您,您相信我,我,我要臉……”

如果連老師都不能相信她……她真的只能上吊了。

明明是十四五歲花一樣的年齡,本應該活的自信張揚,明媚絢爛,眼前的女孩子卻弓腰駝背,畏畏縮縮,連擡頭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。多年的營養不良,讓她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肉,脖子瘦的像麻杆,似乎只要一陣風就能吹折。

看到她,藤染秋就想到了地裏的野草,誰都能踩一腳。

讀書,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了。

藤染秋眼珠酸脹,心疼的把她摟進懷裏,想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:“我相信你,我知道你是個乾淨的好孩子,你不會做這種事的,誰敢說你髒,老師我第一個不答應!”

“別哭,寶貝別哭,做個堅強的孩子,女孩子要想活的好,必須要堅強,只要你堅強了,就沒人能讓你受傷。”

呂小花終于能夠痛痛快快的哭出來了,她哭的是那麽委屈,那麽難過,同時也帶着一絲絲解脫和滿足:

“老師,老師,謝謝你願意相信我,謝謝你!我本來都打算去上吊了,只有你相信我,我只有你了嗚嗚嗚……”

“嗯,別怕,我相信你,老師永遠相信你。”

藤染秋抱緊懷裏痛哭流涕的孩子,一次又一次的重複着“我相信你”這句話。

她這輩子可能都無法讓潭柘寺鄉擺脫愚昧了,但是至少,她可以拯救這個孩子的心靈。

……

識字比賽的提議一經提出,就受到了鄉掃盲辦的熱烈支持。

鄉掃盲辦的主任何大龍是巴蜀漢子,當下就拍着胸脯豪爽道:“全鄉這麽多人,一頭豬哪裏夠?既然要辦了,就辦大一點,我們這點錢還出的起的。”

“這個主意既然是黎老師你想出來的,這次比賽就由你來當評委吧!你學問高,又是大學老師,沒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選了。”

樂景就從善如流的答應了。

何大龍今年四十多歲,是走過長征的老革命了,當年翻雪山過草地都要堅持跟着班長學識字,最是明白讀書識字的重要性的。

對于鄉裏頑固的厭學之風,何大龍也是頭疼已久,此時就忍不住對樂景大倒苦水。

“黎老師,你是不知道哈,這段日子為了掃盲,我們的同志天天去鄉裏那是又哄又騙又勸,給他們當龜兒子,好不容易勸了一些人去學校,好多人就在那裏磨洋工,老師在講臺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他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,光明正大擺龍門陣,氣死老子喽!”

樂景此時就道:“我聽藤校長說,是因為秦家兒子秦學的事,所以鄉裏許多人才覺得讀書無用?”

何大龍提起董家父子就直皺眉,表情皺成了苦瓜,“秦學那個事就是極端的個例,莫得一點參考價值的。真是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裏。你看看,有那麽多因為讀書改變命運的例子,都不如一個秦學殺傷力大。”

樂景對此早有腹案,托盤而出道:“要想讓百姓們直觀認識到讀書識字的好處,憑借一個識字比賽是不可能徹底扭轉觀念的。他們還需要看到更多讀書有用的例子,所以我在想我們可以學習解放前蘇區發動群衆時的經驗,識字比賽結束後,在全鄉各街道舉辦訴苦大會。邀請一些因為讀書改變命運的人過來現身說法,再邀請一些舊社會的人講一下因為不識字踩過的坑,長此以往,一定可以潛移默化的讓讀書改變命運這句話深入心情。”

何大龍眼睛一亮,懊悔的拍了拍腦子,“真是忙暈頭了,怎麽把這個法寶給忘記喽!老子等一哈就找人開訴苦大會!”

他搓了搓手,看向樂景的雙眼精光爆射,哀求道:“黎老師,你那麽高的學問,腦子又靈活,辦法還多,能人多勞嘛,我們掃盲辦現在好缺人的,你不如就留在這裏撒,給我們想一想掃盲的辦法嘛。”

樂景有點哭笑不得。

沒想到他只不過出了幾個主意就被何大龍看上了。

樂景解釋道:“我只請了三個月的假,等農歇期過後還要回學校教書的。”

何大龍大手一揮,“莫得事,三個月也行的嘛,三個月一道,我們保證完璧歸趙,你就留下來嘛。”

樂景:“我考慮一下吧。”

……

這次北京各大高校報名前來支教掃盲的學生一共有100個人,老師不多,加上樂景也就8個老師。樂景能出來,也是費盡口舌,才說動了學校放行。

跟着樂景來潭柘寺鄉支教的學生有七個人,四男三女,隸屬于北大、外國語學校、人大三所大學。

樂景不怎麽約束他們,讓他們自由發揮,盡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實習或考察。他們有的去掃盲辦編寫掃盲教材,有的深入農村進行社會考察,還有的去冬學鄉學支教。

樂景是打算先深入探訪潭柘寺鄉,在對當地的風土人情和社會概況有了充分了解後,再來決定如何進行接下來選擇什麽樣的教育工作。

所以樂景回到招待所時,只有李之麒在。

他站在樂景房門前,明顯是在等他。

樂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,“你怎麽不和你的同學去其他地方轉轉?”

他記得李之麒似乎對他很有情緒,平時對他唯恐避之不及,這幾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一直跟着他。

“我,我有點擔心昨天藤校長說的呂小花。”李之麒現在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他當時對樂景的芥蒂,皺着眉頭憂心忡忡道:“她一個小女孩被人這麽羞辱,我怕她想不開。”

樂景早就知道李之麒是一個心腸很柔軟的孩子。雖然平時看起來懶洋洋的,乾什麽都提不起乾勁,其實胸中有熱血。但是此時,他如此細膩的心思還是超乎了樂景的預料。

“有藤校長在,放心吧,呂小花會沒事的。”樂景對自己的識人能力還是信得過了。藤染秋是一個好老師,她會護呂小花周全的。

看李之麒的眼神就知道,如果不親自看上一眼,他根本沒法放心。

樂景會意道:“你既然這麽擔心,我們明天就再回去看看吧。”

……

昨夜下了一場雪,第二天早上樂景開門的時候,外面一片白雪皚皚,屋檐下挂着長長的透明冰淩,西北風吹在臉上如刮肉刀。

這麽大的雪,路上這麽滑,肯定是不能坐市裏配給他們的小汽車了。

冬學距離樂景住的招待所足足有三十裏地,步行的話得走一天。

還是何大龍有辦法,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了一個驢車,讓老鄉趕驢車送他們去冬學。

坐在颠簸的驢車上,李之麒張口,呵出一口白煙,“好冷啊。”

“一九二九不出手;三九四九冰上走;五九六九沿河看柳;七九河開八九雁來;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。”樂景遙望蒼茫的雪原,突然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,這讓他情不自禁揚起嘴角,露出懷念的表情,“現在正好是三九,最冷的時候。”

李之麒一怔,好奇的問:“黎老師你這說的是什麽?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這是我們的九九歌。”趕車的老鄉稀奇的回頭看了樂景一眼,“沒想到你這個城裏來的讀書人也知道我們鄉下的順口溜啊。”

“小時候聽老人說起過,一直記到現在。”

天空霧蒙蒙的,驢車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留下兩道蜿蜒的車轍,天地間一片寂靜,北風獵獵的咆哮蓋住了黑驢糾糾的長鳴。

李之麒鼻子凍得通紅,噴塗的白煙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。樂景猜他現在也是這樣。

他輕笑一聲,空曠的天地間,聲音無拘無束的發散,有種冰冷的虛無缥缈。

“這是農諺,是一代又一代的農民總結下來的自然規律和農業知識,是很寶貴的經驗。”

所以哪怕已經是推進全面城鎮化的21世紀,小學教材上依然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農諺。句句農諺都是屬于祖先的厚重傳承。

“清明前後,種瓜點豆。”

“天上魚鱗斑,曬谷不用翻。”

“朝霞不出門,晚霞行千裏。”

青年聲音冰冰涼涼,像安靜的雪。

車碾過一望無際的雪,發出輕輕的沙沙聲。噓,雪在說話。只有安靜的心才能聽到它們的呢喃。

李之麒慢慢忘記了身上的寒冷,忘記了驢車的颠簸,專心致志的沉浸在青年不疾不徐的聲音裏。

一片雪花,兩片雪花,三片雪花……紛紛揚揚落到他們的頭上,染白了他們的頭發,好像他們安靜的走過了一生。

很多很多年過後,不再年輕的李之麒多次向他的學生們講述這場大雪中驢車上的授課。

“你們常常問我什麽是浪漫?這就是浪漫。”

“孩子們,逃課吧,快逃課。因為世界上有太多東西比這間教室重要了,比如樓下只開一周的櫻花,再比如幾十年前雪的呢喃。”①

“文學無用,但是浪漫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